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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新闻采写|守皮影,候承人
供稿:      2019-12-15

按语:本学期,18级本科新闻和17级本科播音班分别开设《新闻采访》必修课,20199月开始由陈红梅老师主讲。国庆节后,同学们进行新闻采写综合练习,陆续提交课程作业。经补充采访修改完善后,任课老师将挑选一部分优秀作业,不定期刊发。


唱词先起,是上海方言吆喝出的咿咿呀呀,随后伴奏跟上,琵琶、二胡、笛子、木鱼、大锣等一齐奏响,是《敢问路在何方的》的曲调。孙悟空抓耳挠腮走在前面,身后分别是八戒、沙僧和骑在白龙马上的玄奘。师徒四人行行停停,活灵活现,好一派热闹的取经景象。这是七宝皮影经典剧目“三打白骨精”的开头一幕,幕布上热热闹闹,车水马龙,幕布后,七宝皮影则面临着的传承人缺失的困境:西游记中有师徒四人,而这对于七宝皮影来说甚至都成为一种奢望——作为上海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七宝皮影,如今只剩下一个传承人。

皮影戏是一种以兽皮或纸板做成的人物剪影以表演故事的民间戏剧。七宝皮影艺术馆的展览墙上介绍,七宝皮影由七宝镇毛家塘人毛耕渔首创,他组建的“鸿绪堂皮影戏班”对传统江南皮影进行了改良,使得皮影戏在人物造型、声腔曲牌等方面演化出海派特色,也就是后来所称的“七宝皮影”。


叶光华在表演七宝皮影选段“三打白骨精”

作为七宝古镇乃至上海市乡土文化的精华,七宝皮影戏于2007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定为上海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然而,在多方因素的共同影响下,如今的七宝皮影正面临传承人缺失的问题,对此,非遗进校园、皮影社团和皮影沙龙等活动的开展正助力破解这一传承僵局。


七宝皮影艺术馆门口悬挂着“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标牌


01 “唱的啥,听不懂”

“现在只有三个,一个脚瘸掉了,糖尿病,还有一个八十七、八岁了,我现在身体还可以在这里干一干。”作为七宝皮影仅剩的三位传承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叶光华还能为七宝皮影的传承做一些事。每周六下午一点到三点,由叶光华负责的皮影戏表演团队准时集聚在位于闵行区七宝古镇的七宝皮影艺术馆,他们将在这里为观众带来两场七宝皮影演出。


七宝皮影的伴奏由许多传统民族乐器组成

一点整,表演准时开场,锣鼓敲响,方言念白,皮影翻飞。十几平米的观众厅内,27个观众坐在4排旧式长木凳上观赏。小小的观众厅显得有些拥挤,似乎还留有旧日辉煌的影子。这一段演的是杨家将,表演一开始,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像。然而不到5分钟,观众席里就出现了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他唱的啥呀,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有观众陆陆续续推门而出。演了15分钟后,观众厅还剩下17个人。20分钟后,一场表演全部结束。观众四散开,有的进入观众厅后面的皮影艺术馆参观,有的则径直离开。

叶女士和家人是从外地来上海旅游的,他们并非专程来看皮影表演,而是正好经过。“基本上都没听懂,这个东西就是图个热闹嘛,小孩子看打打闹闹的开心”,在记者询问观看皮影戏表演的感受时,叶女士如是回答。同样也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一位上海本地的阿姨则表示“本地人也只能听懂一点,上海各个地区的方言也不一样”,她对这场表演给出了“还行,挺好看的”的评价。

记者采访到的观众中,唯一专门来看皮影戏表演的是一家名为“早安汉语”的汉语教学机构的学员们,他们是来自哥伦比亚、韩国、俄罗斯等国的汉语学习者,机构负责人刘女士介绍说,他们希望通过一些方式让外国人知道、了解、进而认同中国文化,而选择七宝皮影是因为它的便利和可操作性。队伍中的一位意大利爷爷看完表演后评价:“上海话我看不懂,这是皮影戏传播的一个难点,如果用普通话我们会更容易明白。但是我知道是西游记。我觉得这就是中国人喜欢的"热闹",比起老年人,小孩子应该更喜欢。”


观看皮影表演的观众,其中蓝衣服的爷爷来自意大利

这不得不说是七宝皮影面临困境的一个侧影。记者从七宝皮影艺术馆的管理人员处了解到,一张皮影戏的票价为5元,这里只有每周六有两场皮影表演,观看人次通常在50-60之间。而在距七宝皮影艺术馆仅有800米的七宝万科广场CGV影城,周末的单日人流量可以达到2000


02 “我们也就是老有所乐”

受众不断萎缩,观者寥寥,作为七宝皮影传承人的叶光华似乎并不担心,在采访中,他提到最多的词是“老有所乐”。

叶光华是七宝皮影戏第五代传承人叶金舟的孙子,从小耳濡目染,无论是制作皮影、操纵皮影还是念白,叶光华在儿时都已基本掌握。2006七宝皮影戏保护工作领导小组着手建立七宝皮影艺术馆,并且组织七宝鸿绪堂皮影俱乐部恢复排演,邀请叶光华参与,那时候就参加了,一直到现在。如今每周六在七宝皮影艺术馆内表演,正是那时的决定。


七宝皮影传承人叶光华接受采访

两场需要至少五个人同时表演的皮影戏,酬劳是每人一百块,对于叶光华,通常情况是“一百块钱也不拿就回家去了”。皮影制作者、叶光华的表演搭档沈龙刚告诉记者,他们并不为酬劳而来,更多是想要戏团的几位老艺人聚一聚,坐在艺术馆的庭院里喝茶,谈天。叶光华也表示,“我们退休了,老有所乐,在这里玩一玩。”能用一门儿时的爱好为七宝皮影这项非遗项目作出软贡献,让这门代代相传的技艺在舞台上重新活起来,使更多人了解到这门技艺的魅力,叶光华践行着自己的作为七宝皮影传承人的职责。


叶光华正在表演七宝皮影

资金短缺,是诸多非物质文化传承遭遇困难的原因之一,叶光华毕业后选择职业时,也是出于现实考虑,成为了一名电工。谈到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择继承皮影戏这门技艺,叶光华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生计,这里没有生计,没有办法吃饭的。”

表演皮影挣不到什么钱,不能作为一种职业,这是叶光华认为七宝皮影继承方面出现的最大问题。他提出了一个早已被自己否决的设想:“找些大学生,他们毕业了平均工资得有六千,这里给他个八千块就跟我学,学的下去的继续学,学不下去的淘汰。”按照最少五人的团队标准,算下来每个月需要至少四万的支出。“但是这个钱谁出?”叶光华一语道破这个设想无法实践的现实疑虑。


03 “电视上看到没”

事实上,近年来国家逐渐加强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重视,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支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发展,在此背景下,上海市政府和一些社会力量也有过挽救七宝皮影的尝试,“非遗进校园”活动就是其中之一。

“上海市非遗进校园教育活动有两个定点,一个是七宝明强小学,另一个是文来实验学校。”每周三和周四,叶光华会来到明强小学,教学生制作和表演皮影,周五则是文来实验学校。明强小学里负责安排七宝皮影授课工作的叶老师说:“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在发扬,重新给皮影创编剧本,重新创作人物形象,去赋予时代的意义。”她举例说:“我们以前都是演传统的剧目,但我们现在可以演成垃圾分类主题的,还做了专门的影人。”以大家喜闻乐见的形式表现传统技艺、宣传时代内容和精神,明强小学对七宝皮影是在继承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在往前走。

在学校表演皮影时,考虑到有部分孩子听不懂方言,他有时也会用普通话表演。通过非遗进校园活动,七宝皮影这一门传统技艺,渐渐为更多年轻人所知,但叶光华坦言:“主要还是教他们怎么制作皮影,就是画画,在材料上随便画,没什么难度”。据叶光华介绍,想要从零开始系统地掌握一整套皮影戏的技法,需要“三年学,三年跟”,最少六年才可能出师。


后台用于表演的皮影

叶老先生还向记者展示了他在第二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期间的工作证和节目排期表,118日,他在中央广场舞台为中外来宾表演了七宝皮影。这是进博会征集到的来自境外5个国家和国内14个省份的77个文化公益类演出之一,谈到这里,叶光华很骄傲,他反复问记者“电视里你们看到不啦,电视里穿红衣服的就是我,上海中央台也有,上海综合台、新闻综合台也有的”。

这不是七宝皮影在刚刚结束的第二届进博会上的唯一一次亮相,在4000平方米“非物质文化遗产暨中华老字号”文化展示项目中,同济大学曹静老师团队联合上海大学柴秋霞教授团队发明的沉浸式皮影戏剧装置——声生皮影《大圣驾到》利用传感技术实现“人-多感官物联,观众可以通过击鼓参与皮影戏剧的实时生成,重现皮影的精致与魅力。曹静老师在完成装置的设计时,也曾多次拜访叶光华,学习七宝皮影相关知识。


进博会上的沉浸式皮影戏剧装置

采访当天,记者还遇到了来自上海政法学院纪录片学院的学生,他们来这里拍摄以七宝皮影为主题的纪录短片。问及为何选择七宝皮影作为作业的主题,他们表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现在社会上关注度很高的热门话题,做这个主题比较容易取得好成绩。”


04 七宝皮影现任的传承人只有一个

记者致电七宝文化中心后了解到,“七宝皮影现任的传承人是闵行区区级的传承人叶光华,只有一个。”负责七宝皮影的展演对接工作的顾女士表示目前的确面临传承人缺失的问题,为解决这个燃眉之急,七宝文化中心也做出了努力。“我们这边有个皮影沙龙课程,在排新的剧目,有两个比较会操作皮影的老师,在带下面的几个学员,他们都是出于爱好。”授课场所由七宝文化中心提供,老师和学员一周一次进行排演。“现在我们是一个新剧刚刚排完,还没有进行正式的展演。现在还在排练。”

除了皮影沙龙,七宝文化中心还安排展演了多项融入皮影元素的表演。顾女士带记者参观了七宝文化中心五楼的2019年七宝皮影艺术展,展览上不仅有各皮影舞演出的照片,还有融合皮影图案的旗袍展。记者还了解到20196月叶光华戏班参与了一场以“七宝皮影艺术保护与传承”为主题的研讨会,和徐汇、泗泾等地的皮影戏班进行了交流。


融入皮影元素的舞蹈


七宝皮影艺术保护与传承研讨会上的合照

尽管在政策和宣传上,七宝皮影都得到了一些帮助,但这并未真正解决七宝皮影后继无人的局面,顾女士承认目前的确面临传承人缺失的问题。

“以前的老艺人现在都没有了呀。”沈龙刚发出一声叹息,这句话感慨的不仅仅是七宝皮影的继承困境,还有部分传统剧目难以传承的遗憾。在七宝皮影艺术馆,记者看到展览墙上对主要剧目的简介:“七宝皮影以武戏为多,主要展现历史演义故事。长篇演义有《封神》、《隋唐》……等22部。短篇有10多部,除此之外另有关于《三国演义》的一些片段。而在周六的正式表演中,《杨家将》和《西游记》是最常被演绎的剧目,顾女士对此做出了解释,“长篇的不利于放在皮影馆每周六下午表演。长篇的话,以前他们要连续演上半个月或者一个月,现在放在那边有局限性,所以现在只有一些传统剧目在演。”



七宝皮影著名选段《杨家将》的戏本

采访间到了第二场表演的时间,叶光华掐灭了烟,起身和团队来到戏台后。经过多年的合作,他们已经磨合出高度的默契和习惯,表演前无需多言。抑扬顿挫的唱腔响起,又一出七宝皮影戏开始了。这里的每一场表演,都无法复刻,上一秒消逝的音符、舞动的皮影,此刻已定格成历史。七宝皮影的历史,叶光华和他的戏班还在延续。妖魔散去,唢呐声起,山水之间,师徒再次踏上了前行的路途。


图文:18新闻 沈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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